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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水渍》剧照

  《影子(欧律狄刻说)》剧照

  今年乌镇戏剧节有两部女性视角的戏值得关注。一部是德国柏林邵宾纳剧院的《影子(欧律狄刻说)》(将于10月27至29日上演),这是诺奖得主埃尔弗里德·耶利内克的剧作首次由德语剧团登陆中国,导演凯蒂·米切尔2014年曾以《朱莉小姐》惊艳京津戏剧界,此次执导《影子》,依旧延续她“在舞台上拍电影”的呈现方式;另一部是由毛里西奥·阿鲁达·门东萨和保罗·德·马瑞尔斯编剧、保罗·德·马瑞尔斯导演、巴西仓库剧团演出的《水渍》(10月23至25日上演),这个创作团队于我们完全陌生,巴西戏剧也比较冷门,此剧给中国观众打开了一扇巴西戏剧的窗口。两部戏的视角和主题颇有相关之处,艺术风格却如北极与赤道之别,非常有趣。

  《影子》是奥地利女剧作家耶利内克对古希腊神话“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”的彻底颠覆。在神话中,夫妻相爱至深且都美貌无比,丈夫俄耳甫斯思念被毒蛇咬死的妻子欧律狄刻,用歌声征服冥王,在将她带回人间的路上,却因受不住她的抱怨而破了冥王“不许回头”的规矩回头张望,欧律狄刻因此重又跌回冥国,二人自此天人永隔。

  耶利内克的诗体剧作将二人关系完全改写,并从欧律狄刻的视角,以她的痛苦独白,说出两性之间另一种真实而残酷的关系。欧律狄刻长得不美,自卑,紧张,自认“我的存在一无是处”,唯一的梦想是写作,以此拼凑起自己残破的生命碎片。丈夫俄耳甫斯是个万人迷的浅薄歌手,随时和女歌迷发泄性欲,欧律狄刻只是他不重要的物件。但她死去可不行。“他不允许自己失去任何的事物。”他去地狱追回欧律狄刻不是为了爱,而是因为自己的贪婪和自恋。“没有我,他无法真正地赏识自己。”但死亡对欧律狄刻来说却意味着自由,意味着不必去爱,也不必被爱。“我想待在影子里/成为影子”“说的明白些,/想要我的安宁。”更重要的是,她要完成她活着时做不到的事——给这自负自私贪婪专横的丈夫上一课:“那分离的痛苦。/他必须学会顺从”,“他应当学习如何与我——他的物件——彻底地断绝一切联系”。这是她给他的致命一击,以自己的死亡。

  耶利内克是一位擅长表达仇恨的剧作家。她张大裂痕,不呼唤和解,用两性之间的仇恨和伤害解构了这个古老的爱情神话,从中人们可一窥某些时刻不愿面对的人性真相。有趣的是,此剧不只对男性开战,不只控诉男性的性统治,也对那些“女孩们”——丈夫之爱的掠夺者,充满蔑视和敌意。可见它不是一部“女权主义”作品,而是一部追寻自我价值的怨女的诗篇。

  诗剧很短,如果用典型的德国表现主义方法来演,一会儿就吼完了。但在导演凯蒂·米切尔的手中,它基本上变成了一部在舞台上拍摄、运用旁白的默片。舞台上方一张幕布,播出现场拍摄合成的“电影”。整个舞台即是当代场景的“片场”:左侧一个逼仄的服装店;舞台正中一辆小汽车;天幕也有一张幕布,负责投影歌手男主角充满女孩及其尖叫的演唱现场;随时搬移的布景,用来再现俄耳甫斯开电梯下地狱、隧道追车等场景。女主角的气质非常“耶利内克”,像好的电影演员一样,能在不停转换场地之后,瞬间进入情绪,完全不需要戏剧表演连贯的情绪累积。除了她与俄耳甫斯极少的交谈,基本不说话。台词由她的声音变为旁白,轻如耳语。一部超现实的诗剧,被导演二度创作为精密的当代写实电影戏剧。

  同是女性自我意识苏醒而带来两性关系疏离的大主题,《影子》有北极般的沉思高冷,《水渍》则是热带般的明快热烈,有着拉丁民族奇幻而天真的风格:四十岁的妻子劳拉有一天在后花园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条大海鱼,头痛恍惚之间,她陷入碎片式的回忆,追寻自己的来处和本性,对于丈夫,她面临一个选择:是保持本我,还是调适自己成为一个好妻子。

  《水渍》的戏剧语言非常丰富:肢体、语言、音乐、影像,舞台上波光粼粼的水池,天幕处灵活开合、表现生死梦幻的空间变换的门……完全从人物内在的视点来转换时间与空间,意识流的碎片化叙事,是如此吵闹而孤独,嬉笑而悲伤,欢快的音乐流淌着死亡与离散,鲜亮的色彩掩盖着疼痛与迷茫。那是一个人到中年的女子“生死抉择”的时刻,却被呈现得如此悲喜交集,绚烂至简,不能不令人赞叹。